台東超鐵接力01

(感謝Vesta拍攝提供)

 

離出發還有一點時間,我把車停靠路邊,等候著遠方雪山山脈稜線即將探出頭來的日出。在這夜晚與白天的交界之際,朦朧的夜紗逐漸褪色,邊界變成深邃靜謐的幽藍,而靠近光明的周圍則從彷彿可口香甜的葡萄紫到金黃明燦的香橙黃。

 

在光與影的變換更遞之間,我站在橫跨頭前溪出海口的橋上望著海峽的粼粼波光,在浪尖與浪谷之中搖曳盪漾。基地的戰鬥機還沒起飛,我的單車已經組裝完畢停靠在欄杆邊。上一次像這樣等待著飛機起飛是什麼時候呢?

 

那是電影Top Gun捍衛戰士(1986年)播出幾年後我的國中時代,我和2位好朋友利用假日騎著單車來到對我來說好遙遠好偏僻的南寮漁港坐在堤防上看飛機起降、看飛機劃過天空穿刺雲彩。我們說好一起去買電影原聲帶、說好一起去買雷朋眼鏡、說好一起去買G1飛行夾克、說好一起去買Kawasaki GPZ900r……甚至說好一起報考空軍官校。

 

後來我們的諾言幾乎都實現了,只除了我們沒有人買那台天自第一號『忍者』車系的重機以及成為飛行員。2位好朋友都在地面服役直到現在,而我,當年選讀軍校差點要鬧家庭革命。

 

 

過往的歲月無法重來,但音樂可以重播。城市裡崢嶸拔天的高樓大廈在晨光下耀眼發光,Steve Stevens的電吉他聲從汽車的喇叭穿越時空直擊我心。把單車牽起,雙手緊握著把手,推送著單車緩慢的前進,等戰鬥機從基地掩體開出來的那一刻,等引擎噴射出火焰加速的時候,我也會踩出踏板衝刺,我們將會一同起飛衝向天際,去尋找寄託在雲端的目標與情意。

 

抓著握把全身緊繃蓄勢待發,我耐心的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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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

 

清晨4點多在漆黑中按掉床邊的鬧鐘,躡手躡腳起床後煮熱水吃點東西後叫兒子起床。在民宿一樓的寬敞的大廳裡,好朋友們已經陸續的整裝即將出門前往會場。騎著單車的朋友無聲的迴轉著齒輪踩向路燈盡頭之處,機車和汽車則默默地發動引擎迅速出發。數不清的雨滴從漆黑的天幕中掉落,唯有夥伴們堅毅的眼神都在黑夜中放出閃耀的光芒。

 

在會場旁空地停好車和Adam以及安良會合,此時戶外正下著時大時小的陣雨。見面後安良兄二話不說先把我的單車牽去轉換區定位、Adam幫我帶著兒子走向會場。氣溫因為下雨降低許多,關於人際相處,我個人一向謹慎斟酌的拿捏著進退應對的分寸,但這些好朋友施以我身上的點點滴滴,感動與感激的心意宛如岩漿般激熱了我的肌膚,並在體內的血管中奔流沸騰著。

 

進入會場後找個閒置的帳棚大夥齊聚閒談著比賽的點滴,然後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檢點裝備。這次我們『路跑好朋友』社團報名人數共有鐵三角接力男子組1隊、混合組3隊,個人組2位~參賽數次的毛律師以及本場即將集滿5次仍然不知悔改的鐵仁。我離完全瘋狂狀態的程度大約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所以還沒有報名226單飛的資格,我屬於接力的混合組。

 

一邊啃咬著飯糰,一邊搖頭反省自己怎麼會掉到這個裡面來呢?

 

接力的個人報名費大約是新台幣4千多元,加上旅費雜支(住宿費、開車過路費、油錢),還有這幾個月密集的騎乘車褲淘汰換新、為了比賽添購的外胎、內胎等等,把心裡的算盤拿出來撥拉推算,這次出門隨便都需要上萬元的花費,那還不如報名個人賽來得划算,但要獨自搞定游泳3.8公里、單車180公里,最後再來個馬拉松42.195公里收尾……想到這我心都涼了。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Kaka開的頭。起初他說打算參加一場在台灣的初馬,作為朋友當然二話不說放話奉陪到底,誰知道他要報名的竟然是226的鐵人接力賽之中的馬拉松,既然話說出口了也不好意思表露出反悔之意,而且一直找不到藉口推辭,只好硬著頭皮、冷了心腸認真騎車去。

 

也許人生有些事情是認真算計也沒有意思吧,比如說人際之間的情誼。賽前夥伴們吆喝著誰先誰後、比賽過程中各自努力完成肩負的使命、賽後在彼此洋溢著汗水的臉龐互相交流那身軀散發的疲憊,以及靈魂的豐盈。

 

總之,我來了,夥伴們也都一一在會場現身,沒有美妙的音樂宣告我們到來,也沒有動人的天使合聲讚頌我們燃燒的鬥志,只有那份溫暖的心意,像是電流般安靜地傳送到所有人的身上、內心深處。

 

6點準時鳴槍,我的視線只集中在所屬隊伍擔任第一棒游泳的奎萱,其他選手在我眼中就像是擦身而過的路人一樣,模糊的面孔從來不會記得清楚。盯著她的泳衣、數著她的划手節拍,等到選手們魚貫上岸,我又變成大概是那一天全世界最渴望看見她的人了吧。等她喝著熱巧克力的時候,我在旁邊講些有的沒的逗她笑希望她放鬆心情把第二趟游完,但其實,我才是最需要放鬆的人了。昨夜聚餐,才終於見到奎萱,在完全的陌生言談之間,逐漸感受到她是一位在嬌弱柔媚的外表形象之下,潛伏著堅毅與勇敢的女孩,慢慢地湧現打從心底信賴她可以順利完成的想法。

 

隨著時間的推移,幾位跑步的夥伴先回民宿休息,單車項目的選手則一起到轉換區等待著屬於自己旅程的揭幕。

 

美麗迷人的社長Vesta穿梭會場為所有夥伴們加油打氣,以及統籌聯絡等事宜。在等待的同時一些小插曲也可以看出夥伴間各自的個性特質。大家都很輕鬆的樣子,混合組也是接棒單車的智弘讓剛上岸的Marty在轉換區等著,他慢條斯理的整裝戴安全帽,走到轉換區的單車旁邊,他不是先去接晶片,而是繼續整理車子甚至還幫鏈條上油,我當下還真想問他要不要順便洗車打蠟。

 

台東超鐵接力02

 

在殷殷期盼之間,Vesta把奎萱上岸的消息像是活水湖激起的漣漪般,一圈一圈的擴散傳遞到我的耳畔,拿出手機等待她跑進轉換區,幫她抓拍了幾張照片,相見後說聲辛苦了,再和旁邊兩位親切的志工大姊互道再見,謹慎的把晶片的魔鬼氈黏貼好後牽車出發。越過上車線把卡鞋輪番扣入踏板,『咔!咔!』用這兩聲的清脆篤定,宣告這一趟旅程開始。

 

往北的第一個45公里,興奮、期待、緊張……

 

開初10公里,速度普普但心跳偏高,已經接近設定上限的臨界點。不知道是憋了太久的關係,還是心裡抱著~也許可以盡量拉近和其他兩組差距的希望。我不確定哪一種的成分多一點,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提醒自己放慢速度、放鬆之後,我就把複雜的心緒統統拋在腦後。

 

清早的綿密陣雨早就消散殆盡,雨雲的陰霾逐漸變得蒼白而退散。同樣的北上方向,逆風正常但時而順風、時而側風時而無風。太平洋甜膩的海風簡直像初戀的女人心一樣,難以捉摸。遇到好多場景好幾次答應自己等一下折返再一次經過的時候要拍照,但總是惦念著比賽的進度而作罷,那是每一顆汗水甩落時的驚鴻一瞥,而我心裡永遠會記得那許多場景與風光,那秋天海風的味道與強勢。

 

轉進『八嗡嗡自行車道』,海風暖暖的吹送過來,雖然只有短短的約3.5公里多一點,但卻是漫長路途上最舒服的一小段路。過了路口的福樟度假村前後,沿路的椰子樹在季風吹拂中搖曳著,在投出一個三分線距離外的太平洋上,湧動翻滾的波濤拍打著散亂在岸灘上的消波塊。呼嘯的風聲裡夾雜著波浪聲,和我的心跳聲相互彈奏出屬於運動的樂章。

 

車道末端上坡經過感應毯後即接回台11線八邊溪橋繼續前進。

 

南下的第一個45公里,放鬆……

 

轉彎完成折返折返後趁著補給站休息的空檔撥電話給kaka,回報一下我和其他兩隊混合組的差距,希望他神經能稍微緊繃一點。

 

昨天從新竹開車南下,中途逗留台南麻豆和兒子共進午餐,兒子稱讚南部的飯菜餐點好吃,而我心思則放在才剛到手的新輪組。後來傍晚抵達台東市區,在民宿停車場安裝輪胎完畢略微踩幾下就算試車了。賽前請台南的山姆叔叔幫我量身訂做一組手編輪,新的輪組輕柔靈巧,因為比原有的輪組輕,所以起步暢快加速明顯;因為比原有的輪組框高,所以平地、下坡慣性略佳,在速度的延展性比舊輪組好許多。對我來說,這次升級輪組所帶來的功能性,感受非常明顯,在我心中絕對物有所值,

 

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一開始騎的比平常略微兇猛不是因為興奮或緊張,而是輪組變輕了所以迴轉速、施力、心跳都在不知不覺中提高許多。

 

這段路順風、下坡比較多,但還是把心跳控制在某個區間。

 

 

北上第二個45公里,疲憊……

 

大約在90公里過後,那一堵無形的牆終究無法輕易逃避。我對於撞牆不陌生,在脂肪這位王牌救援投手正坐著電動車出牛棚還沒站上投手丘前的空檔,體能從高原下降到低谷,精神上也頓時變得沮喪消沈。

 

車上攜帶的3瓶飲料已經喝完,沿路的補給站大約二十多公里設置一處,我在90公里馬亨亨大道附近的折返點已經完成第一次補充。

 

補給站的運動飲料充足,嘴饞的時候偶爾喝點可樂、仙草茶。之後遇到的補給站我都會停留,除了吃香蕉等食物補充能量,最主要就是趁機下車休息紓緩緊繃酸澀的肌肉,心理的戰鬥意識也逐漸的恢復水準。

 

上次趁著Kaka團購直接向國外下單購買的機會順便補貨,老實說,絕少有能量包可以讓我吃的時候不覺膩口反胃,也沒有吃完仍然覺得意猶未盡還想再來一包的,但就這個品牌可以。目前我用完2包,還有2包珍惜著等剩下最後一段回程的時候視情況使用。中間還穿插開了一包國產品牌,但太甜太膩、太鹹太酸的口感久久不散,讓我多灌了好幾口飲料來消除口腔中不甚愉悅的滋味。

 

南下第二個45公里,東河包子大排長龍……

 

車行至此,肩膀、腰部有點酸硬,不過比起夏天7月初參加洄瀾單車豐年節(120公里)時好太多了,當時賽後最寶貴的經驗之一,就是百公里以上的騎行,核心肌肉的鍛鍊相當重要。不過即使賽前的核心運動做得再多,此時此刻真的好想好想找塊平坦的草原躺下來,雙手雙腳盡量用力的伸直拉長、盡情舒爽的伸展懶腰。

 

喝膩了運動飲料,目前進補給站時都只想喝乾淨純粹的白開水,唯有空白的口感才能如此的雋永解渴。在一個轉彎看見對面車道的鐵仁,匆忙間沒聽見我的呼喊,只見他一派悠閒穿著涼鞋舒暢的踩著單車眼神迷離遙望著外側的大海,渾身散發的無畏輕鬆的氣氛,讓我不禁對這個人、甚至對226的遙遠距離開始有了更接近的想像。

 

隨著錶上里程數字越來越膨脹,而賽程路段卻越來越縮短,在中華大橋按下紅色的按鍵結束和下一棒隊友Kaka的通話之後,心也越來越熱,皮膚的毛孔全都豎立突現。

 

   台東超鐵接力03  

(感謝FUN台東拍攝提供)

 

我想起了每天騎車回到家趁著洗澡淋浴全身赤裸蹲在浴室角落溫柔的刷洗車衣褲的時刻、想起了每天要量好幾次體重、每一餐都要計較營養密度與熱量過著比馬拉松季節還要挑剔體重的生活、想起了逛街時目光的焦點不再是光鮮亮麗的摩登女郎的纖細秀腿,而是追焦在每一個練車呼嘯而過單車騎士的雙腿迴轉動作與速度、想起了每天晚上下班到家在擁抱太太和兩個小孩之前,是先到去陽台間把車子架好仔細的擦拭鏈條的油汙以及其他初步的保養。

 

我想起了那段時光裡所有關於練車的回憶,那是我生命的一小部分,但在我的世界裡的這一刻,這就是我全心全意所擁抱的所有一切。在那樣一個片面空間之中,溫暖的季風、蒼白的路面都已然被遺忘,只有我,和我的影子正在彼此追逐著,在封印之中輪迴著,生生不滅。

 

下了橋出了涵洞隧道,我的呼吸開始變得及其緩慢深沈,不遠處的前方守候的人兒面容從模糊逐漸轉為清晰,那就是我的好朋友們。就因為有了他們,我現在才會在這裡,他們就是這一切的開始,

 

這半年之間我的世界只有騎自行車這件事。在起伏的台3線上、在砂石車轟隆震地以及重機的呼嘯音浪中默默地接受那風塵飛砂在西濱公路上低著頭一樣默默地承受那剽悍張揚的逆風我唯一擅長做的,就是緊緊抓著握把,以暢快的迴轉,想盡辦法快速的丟落那肌肉的酸軟。我的努力是回應他們對我的期待,我的認真,是回報他們對我的體貼深情。

 

就是因為有了他們,我才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最後的最後,彷彿置身黑漆漆的隧道終於看見盡頭的光明一樣,心情頓時鬆展開來,我試圖伸手攫取那光亮,而那隨著距離接近逐漸擴大的光亮終於將我包圍,把我融化在碰撞那中心光點的瞬間。在融解的最後一刻、在消失的最後剎那,我眼角的餘光卻看見原本滿佈天空厚厚一層宛如奶油般的白雲被切割拉劃而開,而湛藍的穹蒼就在那缺口放射出燦爛耀眼的金黃色光芒。

 

在天空的一角,一架戰鬥機正豪爽的飛過……。

 

 台東超鐵接力04  

(感謝鐵仁拍攝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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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槍前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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